现实主义舞台创作:困惑的生成与探索的可能
    来源:《辽宁日报》     更新时间:2007年9月24日

□现实主义成为不断发展并被解释着的现实主义
□辽宁在创作者们的努力探索下,涌现了歌剧《苍原》、话剧《父亲》、《凌河影人》、《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芭蕾舞剧《二泉映月》等大批现实主义的舞台力作
□怎么把写实与写意结合、怎么把再现和表现结合、怎么把话剧和民族戏曲结合等问题成为现实主义舞台创作的探索方向

  在辽宁省第七届艺术节期间,记者穿梭于沈阳的各大剧场,观看了我省各市艺术院团近两年新排的剧目,不仅感受到来自于舞台艺术的强劲感染力,也深深感受到辽宁作为全国现实主义舞台创作传统最为深厚的省份,那些现实主义舞台作品所传达的凝重感和人文关怀。这次历时近一个月的艺术节,为历届艺术节时间跨度之最长,创下了全省14个主要城市都有新排剧目参演的纪录,并因今年恰逢话剧诞辰百年,艺术节期间还有纪念话剧百年经典剧目展演活动和国外剧团参演,40台剧目(其中31台为新创剧目)的隆重上演不仅摘得历届艺术节节目数量之魁,演出品种更囊括了评剧、京剧、话剧、轻歌剧、芭蕾舞剧、辽剧等各剧种,而20余台现实主义舞台剧目的上演,则充分印证着辽宁舞台艺术创作的发展取向。在这20余台现实主义舞台创作中,无论是能最快、最灵便地反映现实问题、反映时代精神的话剧,还是比较难于表现现实题材的戏曲类舞台创作,都在我省艺术舞台上以现实主义的面貌得以较深刻的呈现,并在艺术创新的法则下得到了广泛的探索。为了更全面深刻地理解这些作品,也更全面地观照辽宁舞台创作面临的困惑和所做出的探索突破,记者在获得丰盛精神大餐的同时,采访了省文化厅艺术处处长孙浩先生,剧作家李宝群先生,戏剧评论家刘恩波先生,导演李维鲁先生,辽艺院长、表演艺术家宋国锋先生,请他们从管理者、创作者、评论者、编导者、表演者等不同的角度对我省现实主义舞台艺术创作的现状、存在的问题及相应的探索做出全面的梳理与解答。

  现实主义不是题材问题而是创作方法问题

    现实主义作为一种理论思潮是从西方引进的,但由于中国近现代特有的国情和民族文化接受心理等因素,其无论是在文学创作领域、还是在其他艺术领域都产生了最为深广的影响。并由于中国社会和文化的自身需求,现实主义成为了一个不断变化甚至不明晰的概念,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它的内涵也随着社会新的观念和新的审美需求而变更。现实主义在中国成为不断发展并被解释着的现实主义。辽宁作为深受现实主义思潮影响的省份,其舞台艺术创作一直是全国具有深厚现实主义传统的省份。从其近50年舞台剧的发展以及代表作品可以看到这个清晰的脉络。尤其是近年现实主义创作传统被一些先锋派们看作是陈旧、落后、僵化的创作方法的时候,辽宁依然在创作者们的努力探索下,涌现了歌剧《苍原》、话剧《父亲》、《凌河影人》、《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芭蕾舞剧《二泉映月》等大批现实主义的舞台剧力作。那么,辽宁现实主义舞台创作中的现实主义是如何解释的?

    具有20多年编剧经验、创作了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父亲》和产生广泛影响的《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等作品的剧作家李宝群先生对现实主义舞台创作有着自己的认识。他认为,一部舞台创作,不是它反映了现实生活,它就是现实主义作品。现实主义不是题材的问题,而是一种创作方法。作为创作方法,现实主义作品首先是从生活出发,从创作者的内心体验出发的。它的基本要求是反映现实生活,用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给人们以精神上的鼓舞和美的享受。它不是凭空杜撰,不是凭什么理念凭什么概念去编造的,它要求创作者被生活感动,并深入到生活的内部,深刻感受创作对象的情感、命运、精神、内心,深刻体验创作对象的心灵挣扎、与命运的抗争,而在呈现于舞台时要保证细节的真实,其思想内涵有直面现实生活的勇气,同时要求创作者具有人本意义上的心灵关怀,关怀创作对象、理解创作对象、从内心深处同情创作对象。

  既是导演,又在话剧《父亲》、《凌河影人》、《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中担任主角的宋国锋先生也从舞台呈现的角度对现实主义舞台创作给予了诠释。创作现实主义舞台剧,演员们都要到现实生活中找到生活源,近距离地观察模仿创作对象的动作、语言等,体验创作对象的生活、揣摩创作对象的心理等。除了体验生活,每个演员还要做案头工作,给每个角色写人物小传,从人物的家庭环境、生活阅历、习性上找到其性格形成的原因,以塑造出有血有肉、让人信服的角色。这与玩话剧的最大不同在于,现实主义剧目创作的人物不是向演员靠拢,而是演员走进人物的内心,演出活生生的那一个人。像创作《凌河影人》时,剧组下去和民间皮影戏班子一起生活,并请皮影艺人参与到创作中。在舞台表演中融入了很多现实生活中皮影艺人的语言、形体动作。

  李宝群先生认为,从全世界来看,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从没有消亡,它只是成为了多元舞台戏剧艺术形式的重要一支,它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而且中国的大部分观众由于欣赏习惯、审美取向的因素还是愿意看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创作的舞台剧目。现实主义舞台艺术现在所面临的只是如何发展深化的问题。

  现实主义舞台创作面临困惑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市场经济的迅猛发展,舞台艺术开始出现危机。现实主义舞台艺术创作则面临着更多的质疑,这里有影视等新媒体艺术形式的发展带来的直接原因,但从深层社会心理分析,还有着更深刻的原因。导演李维鲁先生对此有着自己的看法,他认为,首先由于传统文化与当代现实生活有着明显的断裂,人们的价值观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原来人们在传统社会里所遵循的原则与现实生活发生冲突,这种否定性的断裂对于现实主义舞台艺术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因为现实主义舞台作品和人们的现实生活最为切近,人们因为价值观的改变无法在舞台艺术中找到共鸣,从而失去对舞台艺术作品的兴趣。而在对人性的挖掘上、对人物精神心理心灵丰富性的展现上,我们的舞台作品又受限于传统习得,受制于创作中理性认识程度局限,达不到西方戏剧家的深度,这成了难以吸引观众的根本。其次,没有移形的现实主义作品难以吸引观众。艺术是为审美而存在的,在很多现实主义作品中,没有形成对现实的转换移形,也没有赋予生活以艺术的形式,这些都成为当下现实主义舞台艺术创作的最大困惑。

  李宝群先生则从创作者的角度谈到了现实主义舞台艺术创作面临的一些问题:如怎么把写实与写意结合的问题;怎么把再现和表现结合的问题;怎么把话剧和民族戏曲结合的问题;怎么吸收现代手段等问题。而从创作者自身看,能否克服浮躁,深入到生活深处,是否缺失了对创作对象的 “情感”则成为创作者难以突破的瓶颈。

  如今,现实主义舞台艺术创作已不是题材层面的问题,而是是否有能力驾驭的问题,是否能进入现实生活情感精神领域的问题,能否艺术化表现生活的问题。而在面对所有这些问题的同时,还有一个巨大的砝码没有考虑,那就是——— 市场,因此如何在坚守的前提下探索新路成为必要。

  现实主义不是封闭系统而是开放体系

  艺术节期间,记者在观看了多场演出后,也深刻感受到辽宁的舞台艺术创作者们探索现实主义舞台艺术新路的尝试与努力。现实主义不是封闭系统而是开放体系,很多剧目没有囿于现实主义舞台创作的老传统,而是在继承的基础上积极大胆地进行创新的尝试,出现了许多探索新路的新作。

  9月14日,辽宁大剧院小剧场,辽艺新排话剧《寻找春柳社》的上演就是这种探索尝试的一次成功呈现。一向以表现工人、农民等普通人物的寻常生活,风格凝重质朴的辽艺一改传统戏路,排演了这部小剧场话剧,依然是现实主义风格作品,但它所呈现给观众的观感却与以往不同。大学生剧社的同学们要排演中国第一个话剧社——— “春柳社”排演过的中国话剧史上最早的剧目,从而引发了戏剧的灵魂是什么的追问,各色导演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但都没有让同学们停止探寻,敞开式的结局引人思索,而不断穿插的“戏中戏”“戏外戏”和不断跳入跳出的形式则使整台戏充满趣味,剧目的自然开场,场景的自然转换,演员台上台下的表演更打破了剧场一贯的观演关系,观众与演员的互动交流关系得到完美体现,时而风趣谐谑,时而迷惘困惑的情节则带领着观众在获得了观剧的愉悦的同时引起对话剧命运的思考。

  戏剧的灵魂是什么,这是探索新路的创作者们的追问。是真实?是趣味?是品位?不同的创作者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艺术节上的每一部舞台创作都在给出自己的回答。除了在创作理念上的探索,具体艺术手法的创新也成为艺术节上的亮点。

  把写意与写实相融合。过去现实主义剧目要求客观真实再现,不仅情节是写实的,而且每一场戏的时空都是固定不变的,往往将戏剧冲突以开幕闭幕的形式固定在几个不同的时间空间板块,而在艺术节上的一些剧目如话剧《带陌生女人回家》中则采用了写意手法表现时空的转换,舞台上设计的小转台取代了大幕的开开启启,小转台一转,时空自然转换,其时间地点的变化自如使剧情的衔接发展更加流畅多变,也扩展了舞台的时空范围,其精髓正来自于中国传统戏曲美学的写意性。

  融合民族戏曲并借鉴民族戏曲的独特表现手法。最典型的是这次艺术节期间展演的话剧《凌河影人》,其无论是形体、还是台词都借鉴了中国戏曲元素,音乐以民间影调为主,强化了地域特色,又因其剧作内容是描写民间艺人的生活也给更大程度地融入民间戏剧提供了可能。而在细节的处理上,也突破了以往现实主义舞台创作的原则,如在整部剧中,日本侵略者只以影子的形象出现,没有向过去现实主义作品所要求的“求真”靠拢,而是融入中国戏曲的写意原则,以影子形象隐喻日本侵略者统治的黑暗、残暴,给中国人民的生活带来的灾难,既增添了在阴影笼罩下的恐惧氛围,又强化了戏剧张力。

  戏曲音乐类剧目也做了相应的探索以及舞台设计上的创新。戏曲音乐类舞台作品因为程式化程度高,又受制于音乐唱腔的局限,艺术语言形态较之纯语言类的话剧形式更加远离日常生活,因此,这类舞台剧相对于话剧等舞台艺术形式不仅在内容上难以接近“现实题材”,而且艺术创新之路也更加难行。如何不失本体地探索新路?内容上如何融入现实题材?如何反映当下的价值观、人生观?音乐上如何吸收现代旋律?表演上如何摆脱程式化和套路化?如何拉近与观众的距离?艺术节期间的许多剧目在这些方面都进行了可贵的尝试。像现代评剧 《杨大嫂当官记》不仅是一部反映当下现实生活题材的农村戏,塑造了具有鲜明时代特征和浓郁生活气息的典型农村人物形象,而且其唱腔设计也融入了更多新元素,其舞台设计背景中的帘子随着剧情的变化而出现了由不对称到对称的变化,正预示了人物关系的由不和谐到和谐的转变。辽宁歌剧院创作的轻歌剧 《在那遥远的地方》,则通过歌手大赛、去新疆找歌手等情节,将王洛宾的作品、通俗歌曲、民歌等巧妙穿插于歌剧中,美声、通俗、民族唱法融于一剧之中,流行音乐与民间音乐的元素杂糅,使原本庄重的歌剧形式有了轻松欢快的可能。而其舞台设计的特别在于伸向观众席的两翼,使原本高高在上的舞台融入观众,缩短了观众与演员的实际距离和心理距离。

  纵观辽宁近两年的舞台艺术创作,现实主义舞台创作方向可以说是辽宁的根本,而且在如何坚守继承现实主义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已经成为辽宁舞台艺术创作者们自觉一致的选择,而如何探索更广阔的艺术之路依然是摆在创作者们面前的难题。希望辽宁舞台艺术在不断吸纳传统文化的同时融入更多现代新元素,在坚守继承现实主义传统的同时探索更广阔的艺术表现形式,以期获得更广大的舞台,吸引更多的观众,让舞台艺术成为辽宁人日常生活文化消费的一部分。(记者 许维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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