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宏琴:赢得山花烂漫时

 


    “民间文化关乎我们为之自豪的民族的文化身份;关乎我们能否拥有一个共同的精神家园。虽然‘已是悬崖百丈冰’,但是‘犹有花枝俏’。这就是俏傲盛开的鲜花,他们就是广大民间文艺工作者——我们称他们为守望者和传承人。”

    这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罗杨同志,在第九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颁奖典礼新闻发布会上讲话中的警句。靳宏琴——就是这样的民族民间文化守望者中的一员。她是荣获第九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的《喀左•东蒙民间故事》蒙汉双语12卷的执行主编、文稿统纂。当金秋十月,人们把目光聚焦在美丽的宁波鄞州时,靳宏琴身着东蒙传统服装,怀着家乡人民的殷切期待,踏上了领奖的红地毯。

荆丛拓荒

    靳宏琴出生在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

    喀喇沁的祖先,是神话传说中“化铁熔山”的英雄。喀喇沁及东蒙各部是组成伟大蒙古民族的古老部族。漫长而曲折的历史,给喀喇沁人民开辟了民间文学创作的广阔空间,喀喇沁人民在世代相传的过程中,不断丰富和创造了具有浓郁东蒙特色的民间文化,留下了丰富的民间文学遗产。

    正是这片神奇的土地,滋养哺育了生于斯长于斯的靳宏琴。

    1980年夏季,大学毕业后的靳宏琴回到家乡喀左县,先后在县文工团、文化馆做创编工作。在刚刚步入80年代之际,我们国家正处于拨乱反正百业待举之时,辽宁大学中文系教授乌丙安老师心怀使命应邀到朝阳讲学。一场生动的民间文学学术报告,使靳宏琴的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经过认真考虑,靳宏琴决定做一名荆丛的拓荒者,并向当地的县文化馆馆长提出了做蒙古族民间文学抢救工作的设想。她的计划,很快得到了县文化馆、县文化局及县民委、县政府的支持。

    自此,靳宏琴便背负起了一种责任。她迈步深入民间,进行艰苦而执着的田野采风。同时邀请、发动民间文学爱好者共同投入这项工作中。

    就在那一年的秋季,靳宏琴在南公营子采访时,听到了一件让她心痛不已的事情,更加坚定了她做好这项工作的决心。一位70多岁的蒙古族老阿嬷,在她病弱无望时,默默地穿上了她心爱的蒙古袍和大坎肩,梳理好她的羊板头,又带上一朵鲜艳的小红花,对围坐在她身边的儿女们说:“我最心疼的昂嘎(孩子)们啊,阿嬷这辈子金银财宝没给你们留下一块,只有满肚子的瞎嗑,满肚子的歌。阿嬷不想带走它们,我把它们说给你们听,我把它们唱歌给你们听”。老阿嬷从早晨说到天黑,又从天黑唱到天明,说着,唱着,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安详地睡着了……

    老阿嬷的故事没有讲完,老阿嬷的歌也没有唱完。老阿嬷走了,她带走了故事,带走了民歌,带走了千百代传承下来,又应该千万代传承下去的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

    那天,靳宏琴一个人背着录音机,顺着空旷的山野走了许久。那时,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住一样,她恨自己来得太迟了,行动得太晚了,她真的不希望这种无法挽回的遗憾再次发生。

    自此,她踏荆斩棘,问津探路,在敖木伦河两岸,在蒙古族集居的营子里奔波、忙碌,悉心寻找民间故事传承人。文化馆为她购置了录音机和录音带,为她提供充足的差旅费,任她全县范围内寻访和采录。

    靳宏琴不负众望,在完成她所承担的创编任务的同时,不足半年时间,走访了50多位老阿爸老阿嬷,并发动业余作者十数人,林林总总,采集了大量的民间故事和民俗资料。她筛其砂石,选其金玉,把一颗颗闪着莹光的珍珠穿成了串,结成了链,编成了第一辑喀左东蒙民间故事。

    1982年秋天的一个拂晓,在敖木伦河畔天成观钟鼓楼的宿舍里,修订完故事集的最后一篇手稿,靳宏琴饱蘸深情写下了《敖木伦河的珍珠》这一书名。

    时任辽宁省民研会副主席的乌丙安教授为本书亲笔题了书名并写了序言,内蒙古大学蒙语系教授那存布和题写了蒙文书名。乌丙安教授在序言中写道:“喀左民间文学工作者经过努力,把具有喀喇沁蒙古族特点的部分传说故事汇集成册,应当说是党的十二大以来对辽宁省民研工作的新贡献,在开创我省民研工作新局面方面,带了一个好头。”

    1983年新春,散发着敖木伦河畔泥土芳香的《敖木伦河的珍珠》第一辑印刷成册,喀左有了第一部属于自己的蒙古族故事集。继而,喀左县蒙古语文办公室昭日格图先生将此书译成蒙文,由辽宁民族出版社出版。

长河采珠

    《敖木伦河的珍珠》第一辑问世,引起了喀左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引起了喀左县各界的瞩目,尤其唤起了喀左民族民间文化工作者、爱好者们的工作热情。喀左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的抢救工作,在喀左大地上迎来了第一个春天。

    此时的靳宏琴在努力补充学科知识的同时,虚心向专家学者学习请教,理论结合实际,提出了“扩大采录队伍,培养骨干人才,在广泛寻访传承人的同时,集中力量寻访故事家”的工作计划,得到了文化局、文化馆领导的热心支持后,靳宏琴便带着队伍,像寻珍探宝一样在敖木伦河沿岸的蒙古族集居区,集中目标寻找蒙古族故事家。

    1983年初春,靳宏琴一边结集《敖木伦河的珍珠》第二辑,一边寻访采录时,又一次来到敖木伦河南岸东哨乡,探望并访问自治县著名的民歌和好来宝演唱家额尔敦朝克图。交谈中,她意外地发现,老阿爸不仅是著名的民歌和好来宝演唱家,还是一位民间故事家。尽管在第一辑中,靳宏琴曾发表了同额尔敦朝克图老阿爸采录的宗教故事《木连僧救阿嬷》,但当时竟然没发现他是一位储藏百则以上故事的故事家,靳宏琴不免自责起来。老阿爸慈爱地对她说:“这不怪你呀孩子,是文化大革命把我整怕了,你采访我,当初我压根没敢露底,我怕再戴上高帽游大街。我老了,经不住那种折腾了!”老阿爸说完后,就一半蒙语一半汉语的给她讲起故事来,靳宏琴说:“老阿爸一生的经历,老阿爸讲的故事内容,老阿爸的表述方法,多少年来,每想起来,都有一种震撼的感觉。”

    额尔敦朝克图向采录者共讲述故事200多则,演唱蒙古民歌100多首。遗憾的是,靳宏琴因有其他创作任务,老阿爸的好来宝和更多的民间故事没有全部采录下来。

    这一年的夏末秋初,靳宏琴在敖木伦河西岸桃花池寻访到了宝音和都达古勒老夫妇。秋末,在白塔子乡三道营子采访的途中,遇上了一位蒙古族老阿嬷叫金荣,她说她的故事“让你用车拉都拉不动”。于是,靳宏琴背着录音机,沿着敖木伦河岸,交替地对宝音和都达古勒、金荣三位故事家进行采录,间或还要寻访其他故事传承人。
冬去春来,靳宏琴有时住在金荣老阿嬷家,有时住在宝音、都达古勒老阿爸老阿嬷家。有时帮他们做家务,有时帮他们收庄稼。他们亲切地称她呼恨,她更把他们当成亲阿爸亲阿嬷。他们为她讲述故事时,把童年的快乐讲给她,把婚姻和家庭的苦辣酸甜讲给她,把对人生对世态的感怀讲给她。金荣老阿嬷不止一次泪眼汪汪地对她说:“呼恨(姑娘)啊,阿嬷第一眼看见你的时侯,就把你认成了我的亲呼恨,阿嬷埋在肚子里的话全倒给了你,心里再也不憋屈了。做梦都梦不着,阿嬷老了老了认识了你,多了一个说心嗑的人,天意呀!”

    金荣讲述了《阿讷乌娜射太阳》、《森林里的塔呼恨》、《牧羊的金花和当兵的毯娃》、《吹笛子的扎鲁救骆驼》等优美动人的故事共169则。靳宏琴在金荣的采录报告中写到:“……金荣的故事如珍珠般光彩耀眼。金荣奉献给人类社会的,是民族文化遗产中的无价瑰宝!” 


  
    蒙古族故事家宝音与都达古勒是一对相亲相爱的老夫妇,他们所居住的桃花池曾经是喀喇沁左旗蒙古族王府的驿站。两位老人的祖先都曾是王爷的驿差。“作为蒙古族民间故事的传承者,他们讲述的100多则故事,既是蒙古族英雄史诗的长歌,又是追求光明,坚持正义,向往民族团结和睦的传唱不绝的短调。随着宝音与都达古勒老夫妇的离世,他们留给人间的传说和故事,已成为喀左东蒙民间故事中的一组千古绝唱。”  

    靳宏琴在她的文章《镶在中华民族文化史上的一颗明珠》中,简述喀左东蒙民间故事概况时,明确地阐释到:“这些神话、传说、故事,染着时代的色彩,地方的色彩,传到今天,留给后人,不仅对研究喀喇沁土默特等东蒙各部蒙古族历史,考察蒙古族文化的变迁,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和科学价值,而且对研究中国民族史、民族学、民族文化,乃至研究世界骑马民族的发展,都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和科学价值。”

    1986年,在喀左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在文化局、文化馆的具体领导下,靳宏琴和她的同仁们采录故事近2000则,共编辑《敖木伦河的珍珠》5辑。喀左民间故事的价值及搜集整理工作,引起学者专家的高度关注。
    
    此期间,靳宏琴把喀左地域文化作为重点学习和考察内容,并对草原文化和农耕文化进行重点比较研究,发表了论文《喀喇沁左翼蒙古族民间传说故事特色初探》,还根据民间传说故事创作了两台蒙古族歌剧。也就在此期间,她被吸收为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会员,辽宁省民间文艺研究会会员,被朝阳行政公署授予“民族工作模范”称号。

心铸华章

    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在巴黎召开,中国成为《关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缔约国。2005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下发了《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要求在全国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2005年8月,喀左县文化馆在申报项目时遇到了困难。在省评审委员会民间文学专家的推荐下,喀左县文化馆诚挚邀请靳宏琴协助并主持申报工作。此时,省厅一审已过,离终审仅余一个月的时间。

    一周后的二审关卡,一个月的时间,要完成一个重大科研课题的理论辨析,进行完整的科学认定,提出五年工作计划,还要填报文本,制作光盘。突然而至的压力,使得靳宏琴情绪不免有些紧张,但同时,对她又是一个喜讯。她搬出了精心保存20年的故事家的录音磁带,20年前的记录稿和采访笔记,以及未出版的故事家整理稿。在场的人惊叹了,连她自己都感慨不已。

    在回顾当时的心情时,靳宏琴说:“让我倍受鼓舞的是,有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巴黎会议,有了中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缔约,这对全国民族民间文化遗产保护的守望者们来说,无疑是一个惊天的春雷。这是全人类的时代觉醒。它赋予了民族民间文化遗产挖掘、抢救、保护工作神圣的地位。”

    靳宏琴应邀同车赶赴喀左,肩负起喀左蒙古族民间故事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指导和谋划工作。根据多年的考察、思考和论证,靳宏琴在申报过程中,鲜明地提出了“喀左东蒙民间故事体系”和“东蒙文化源流体系”的理论构架,并制定了重组队伍、逐户普查,编纂出版喀左东蒙民间故事系列长卷,筹资建造东蒙民俗文化博物馆等规划。为了如期完成文本填报及光盘制作,靳宏琴几乎一周没有休息,最后一天赶往沈阳送文本、光盘的早晨,她几乎晕倒在工作室里。

    在省专家学者的热情鼓励、指导和帮助下,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经过多次的修订,喀左东蒙民间故事项目最终通过审定,上报国家。2006年元旦之际,北京传来喜讯,喀左东蒙民间故事被列入国家级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成为《江格尔》和《格萨尔王传》长篇史诗之外蒙古族唯一入选项目。

    喀左东蒙民间故事申报成功后,喀左县文化馆被确立为“喀左东蒙民间故事”项目责任单位。喀左县文化局批准文化馆成立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办公室,建立了喀左东蒙民间故事课题组,并诚挚邀请靳宏琴作项目课题组组长。

    20年后,重又回到敖木伦河畔进行民间故事田野采风,油然唤起了靳宏琴对已故传承人、故事家们的怀念。她不在意坐蹦蹦车的颠簸,更不在意吃方便面小咸菜,让她悬心的是,东蒙民间故事每日每时都在消失,还能寻访到优秀的故事传承人和故事家吗?可是,当他们踏进试点村——白音爱里后,浓浓的民族文化气息便扑面而来。宝颜巴图三天之内,就给他们讲述故事27则,而且是蒙汉两种语言同时娴熟使用,这使得作为项目特聘专家的靳宏琴惊喜万分,她立即领悟到,应该用蒙汉两种语言编辑出版《喀左•东蒙民间故事》长卷,为东蒙民族文化树一座丰碑。靳宏琴当晚就将这一构想电话通报省“非遗”评委、辽宁大学教授江帆,江帆说:“这是一个创举,会得到世界公认。” 

    2006年国庆前夕,喀左县人大主任白玉林同志在听到靳宏琴关于普查试点成果和用蒙汉双语编辑《喀左•东蒙民间故事》12卷的汇报后,不仅十分赞同,还提出了2008年喀左自治县建立50年纪念活动期间出书的意见。听到这个意见,靳宏琴顿觉心里一震,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喀左•东蒙民间故事》长卷编辑出版的历史需要。虽然改变了2009年出书的规划,虽然时间紧迫,但只要肯于熬夜拼命,就会有希望。她当即表示:“赶在自治县庆典时节出书,回报喀左各族人民,也是我的最大心愿。”靳宏琴当即下了决心“拼得两年寒窗苦,雪染黑发也心甘”。她立即形成了工作思路:每月编一卷,随编辑、随打字、随翻译,到2007年末编完12卷,交出版社后再补充其他内容。

    国庆长假后,靳宏琴把她的设想讲给项目责任人和文化局长。大家都有难色,都觉得难以置信,但也都觉兴奋。如此,这一重担又“无情”地压在了靳宏琴的肩上。从那日起,靳宏琴无论是住在喀左县文化馆的办公室里,还是住在家里,抑或是到省民委、国家“非遗”中心请示工作,她所存宿的房间里,没有在深夜之前关灯的时候。出书前的两个多月内,她住进了辽宁民族出版社旁的人民宾馆。两个月的时间内,她几乎每天夜间都不敢关灯睡觉,因为还有未完的采录报告,还有序言和后记,还有需要她关注的汉文校对稿,她只有在累得头昏时才肯睡一会,她怕关了灯睡得沉,第二天的任务就赶不出来。误一天,就会赶不上大庆之前出版。

    为编好《喀左•东蒙民间故事》12卷,也为了带动起“喀左东蒙民间故事”项目课题队伍,靳宏琴把她对东蒙民间故事的工作感受和学术分析,毫不保留地传授给课题组成员和采录整理者。她希望从事这项工作的年轻一代文化人能够迅速成长、成熟起来,撑起这片天。

    从2006年10月始,靳宏琴就进入12卷的统筹编纂。12卷,1000多则故事,200多万字汉文稿,都要逐字逐句地斟酌修订。有的故事原型很有价值,却因整理得太差,为保证质量和品位,她宁可代笔整理。在完成撰写序言、后记及相关文章和五位她亲自采录整理的故事家的采录报告的同时,还要对12卷的版式、封面、装帧做出设想。同时还要对送出版社之前的样稿进行一校、二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亲历所为。



    2008年8月,田野铺锦、果上枝头的时候,恰值自治县庆典的前夕,《喀左•东蒙民间故事》蒙汉双语12卷出版了。2009年10月31日,第九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颁奖典礼上,《喀左•东蒙民间故事》蒙汉双语12卷荣获国家级政府最高奖,列本届民间文学作品首位。靳宏琴作为获奖者之一,踏上了颁奖典礼的红地毯。



    面对熠熠生辉的“山花奖”奖杯,靳宏琴对专访的记者和同志们说:“我觉得我们需要这个奖,因为,她让世人了解了我们所从事的民族民间文学搜集、整理、研究工作是多么重要,多么有意义,多么光荣。我也从来没认为这枚熠熠生辉的‘山花’只是奖给我及这个团队的,也绝不只是奖给喀左县的,而是奖给喀喇沁及东蒙各族人民的。因为,是他们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的创造、传承,才有了光辉灿烂的东蒙民族文化。《喀左•东蒙民间故事》还要继续编印下去,喀左东蒙民间故事项目工程任重道远,大量的采录、保护、研究工作还在等待着我们去完成。”

    靳宏琴30年的辛劳,30年的守望,终于迎来了属于她的山花俏丽、烂漫山河的时刻。她走向颁奖典礼红地毯的靓丽形象,必将被定格在中国民间文艺的史册上。
                                                                                          文/袁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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