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三省

  说来好多年了,每逢春节过后,满耳都充盈着朋友们对年味儿太淡的感叹和抱怨,当然,我也是其中的大发感慨的一个。但,静下心来一想,连自己也弄不太清楚年味儿到底是什么?那么,到底什么样的春节才有年味儿呢?年味儿浓的春节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小的时候,我们盼年的心情,那叫一个切。元旦刚过,我们就开始琢磨着春节里的事情了。首先,大家憧憬、玩味着往年春节里的那些乐子、情趣、故事,然后,就开始自制贺年片了,用积攒下的几颗“钢蹦儿”买几张图画纸,小心地剪裁,工工整整地写上些挖空心思琢磨出来的贺辞,哪些是给老师的,哪些是给爷爷、姑姑、舅舅们的,都弄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妹妹和弟弟会偷偷缠着我或是姐姐,猜测着今年爷爷、奶奶会给我们这些孩子多少压岁钱,并筹划着如果能得到两角钱要买什么,得到五角钱要买什么,给一块钱要买什么。那种幸福的甜甜的期待和憧憬,现在回忆起来,都一阵一阵地心热。这点点滴滴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怀。



  在那一段期盼的日子里,每逢爸爸妈妈下班回来,我们兄妹几个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们手中提的包包,因为那里面会装着让我们这些孩子们意想不到的年货,也许只有几挂小鞭,或是几个蹿天猴、几张年画,尽管很寒酸,却会让我们高兴得欢呼雀跃。临近小年那几天,我们的渴盼更为强烈了,渴盼着父亲晚上下班的时候,能背回一个猪后丘,或是前槽,其实也就二三十斤左右。这些肉就是我们全家六七口人春节期间享用的美食了。不一定哪天一大早,居民组的大妈会走到街当心,朝街筒里尖着嗓子高喊几声:“发肉票、鱼票、豆腐票啰!”而粮本上每人的定量中会多几斤白面,妈妈会把所有的票都小心地塞进衣柜里,再加一把锁,脸上漾着一种满足。爷爷会张罗着买灶王爷、爆竹,我们小时候,管爆竹叫“炮仗”。母亲则打扫屋子,翻箱倒柜,把那些旧衣服翻新后,罩上一个新的外罩,这就是我们春节的新衣了……想来,这些期盼,更多的是物质的,在物质很匮乏的年代里,只有充满年味儿的春节里才可以享受得到啊。

  盼过节的心情,为什么会那么急,为什么那么切呢?是为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给的几角压岁钱;是为了可以穿上妈妈做的新棉袄、新棉鞋;是为了能吃上一根灶糖、一朵棉花糖;是为了能走亲访友,和大家一起欢欢乐乐地相聚;是为了和姐姐弟弟们喜气洋洋地忙活着挂红灯、放鞭炮;是为了看爷爷奶奶一面嘴里嘟囔着什么,一面擦根火柴把灶王爷送上天;是为了听爷爷嘱咐父亲说:“别忘了,要把福字倒着贴!”这句话,爷爷每年都要说,也还是不厌其烦地说,而我们听着也丝毫不觉得多余。这些,多半是精神的,是属于一种文化意识的。这些追索,能让人感到一种安宁、祥和。
  一到年三十儿那天,最忙的就数妈妈了。摘菜、切肉、收拾鱼、和面……满屋子转,当我滴着口水,把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看着油锅里滚着焦红焦红的丸子时,妈妈会用沾满白面的手狠狠地戳一下我的鼻头骂一声“馋鬼”,然后从油锅里捞出一只炸得咝咝作响的肉丸子放在小白碗里端给我,而妈妈却舍不得吃一个……
  妈妈把这些事做毕,漾着一脸满足的笑,哄着姐姐、妹妹玩嘎拉哈去了。此时,外面已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呛人的火药味儿。我们这些男孩子则拎起自制的冰车和铁圈儿出去玩了。这时,妈妈会千叮万嘱地喊着一溜烟跑远的我们说:“千万别走远了!就快吃饭了。”我们一面玩儿,一面不时看着家里的烟筒,闻着从各家门缝里飘出的饭菜香味儿。

  说了这么多,“年味儿”到底是什么,好象还是很朦胧。我看到一位专家说:“年味儿就是对未来年景的翘望和企盼,是对繁文缛节的年俗深深的依恋……”我深知,要想弄清年味儿到底是什么,就如同给爱情定义一样困难,很难用几句话把年味儿概括得那么准确。

  要我说,其实年味儿是沐浴在民族之河中的温馨和惬意,那温馨那惬意中蕴含着一种浓浓的民族、族群、乡土、乡俗的归属感,使人知道我是谁,是属于哪个民族或是族群。此时,无论是备年货,还是贴春联,无论是放鞭炮,还是穿新衣、逛庙会都会别有一番品不尽尝不完的滋味。回到自己家,吃上妈妈用大锅做的猪肉酸菜炖粉条,吃上自己做的白肉血肠才会有“家”的那种热呼呼的归属感和享受感。走在街道上,逛在集市里,玩在庙会中,才有在乡情或是族群中的安逸温馨感。

  要我说,其实年味儿是传统的农耕文化的遗存,是天底下最普通的老百姓们创造出来的大俗文化的体现,这种大俗文化以它不可抗拒的力量,让那些“道学家”、“政治家”们也“不得不认同”并与大家一起熙熙而乐。年味儿是从庄稼院的烧得旺旺的大灶传出来的;是从满载着年货的牛车、爬犁上载来的;是那些敦实的庄户人,为了表达祈福的愿望,用他们纯朴的想象构思出来的;是乡里那些生活稍稍殷实一些的,脚蹬着二棉鞋,从城里的商贾们嘴里听到带回来的;是身穿长袍马褂的农村二先生们戴着老花镜杜撰出来的,他们俨然是乡亲们中的“先知先觉”,那些陈年的“论儿”、那些老掉牙的“讲儿”他们懂的最多,于是,他们便顺着老百姓的美好意愿也编撰添加了很多。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了。在那些个关于“年”的来由,那些个关于“压岁钱”的传说中,你找不到一丝一毫文人书卷气,是人们在炕头上盘腿大坐,裹着羊皮老棉袄,抽着呛人的老旱烟,用土得不能再土的“老百姓嗑儿”和“乡音俚语”给听得出神的娃儿们大姑娘小媳妇们讲出来的,并经年累月口口相传传下来的。

  年味儿淡了,那是因为改革开放30多年来,祖国的经济建设飞速发展,老百姓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物质生活的大大提高冲淡了年味儿。当人们不再为衣食忧虑的时候,当人们不再为年货发愁的时候,当年夜饭的丰盛不再是垂涎欲滴、久久渴盼的美味,年味儿当然也就淡了。一言以蔽之,从物质享受的意义上说,没有了“年味儿”是因为我们天天过着像过年一样的日子。难道不是么?从前的年夜饭那些“美味佳肴”,如今已变成了“随意便酌”;从前,过年的时候衣服才能换得里外三新,如今,人们可以随时按自己的偏好更换那些时尚名牌。从前过春节,自己写春联,或是请邻居识文断字的“学究”写,如今的春联,都是印刷出来的,是街上卖的,有烫金的,甚至还有发光的。这和自己写春联味道、意义差多了。年味儿能不淡么?无疑,这一切都是现代文化、现代意识对传统的民间文化构成强烈冲击。“过年”的感觉一天天变淡,对年味儿的感觉慢慢在迟钝,变得那么漫不经心,那么无所谓了。有人说,庙会还是很热闹,有年味儿,但,细一琢磨,发现庙会的那股子热闹劲,一大半儿是由商家们鼓捣出来的。庙会原本的滋味不知打了多少折扣。

  年,是对生活的憧憬,对富庶和充裕的期盼,财源滚滚,万事如意,一顺百顺,是新年最多的一份祝福。从前,互相的拜年多是登门拜访,在酒桌上,在小火炕上,如今的拜年除了给为数极少的长辈至亲、单位顶头上司、顶要好的朋友外,大多都用电话、短信来完成了。

  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说“年味儿”的淡化也是社会进步的一个表现,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说明人们的观念正在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生着变化。更多的年轻人,把对春节的深厚兴趣让给了圣诞节,让给了情人节,人们的精神生活有了多元的选择,这有什么不好。不,这种观点我真的不能苟同,因为,什么都可以扔,标志着一个民族根本属性的东西却断然不能扔下。年味儿,是一个民族传统文化的延续,是一个民族传统观念的具体体现,是存留在我们血脉中的带着生命状态的文化。过年,那繁文缛节的年俗是这些文化动态中的传承啊!

  诚然,年味儿永远不再会是从前那样了,因为我们的物质条件、生存环境变了,很多很多的东西都改变了。邻里关系在变,由“远亲不如近邻”变成了“躲进小楼成一统”,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时髦语言在变,变成了经常“雷倒”人的连珠妙语;我们的习惯在变,从小心翼翼地弄着小额储蓄到狂买股票、基金。从变暖的天气到居住环境的巨变,我们真的没有理由不承认文化观念在改变,整个社会都在迅猛发展,人的观念不可能在原地踏步。客观地说,是我们自己被这个社会异化了的观念把传统的年味儿送走的。

  有一段日子,我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寻找着童年的那一幅幅充满年味儿的画面。我深深地体味到,也许那些记忆永远不属于现在的我了,但那些回忆还真的让我有想掉眼泪的感觉。过年,最重要的就是图个吉利,图个弃旧迎新的欢乐,在那些充满年味儿的日子里,做最美好的憧憬,憧憬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很实在又有些遥远的追求。有人曾在网络上进行了一次关于年味儿淡了的原因调查,认为那是社会的进步了的观点占了百分之二十五;认为那是传统文化的丧失,占了绝大多数的百分之六十九。然而,香港、台湾的春节年味儿倒是很足,很多很传统的东西,大陆倒是见不到了。这又是何原因?他们的经济发展速度要比我们快的多啊。这现象,是不是也值得我们好好研究研究?

  年俗中的“论儿”、“讲儿”、“规矩”、“大俗礼节”那才是年味儿的根子,才是民族文化的倒影。在那里,谁都可以嗅到散发着古老传统沁人心脾的芳香。当现代意识与传统观念融为一炉的时候,那是一幅什么景象?在今天的城市化、工业化、现代化的进程中,我们从前所体味的年味儿,也许会慢慢被另外一种文化符号所取代,我们正处在一个新旧观念大幅交替的时代,我们也在苦苦地寻找一种新旧结合的精神享受,一种现代化的数字化的融汇着我们难以割舍的那些传统的全新年味儿。

  一种文化,绝不是恒定的,绝不是永远不变的,但,改变是在传承中的改变!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永远在变化着。但,变一定是在继承民族精髓的前提下进行着。如果不是,肯定就是叛逆。留恋和抱怨就是一种民族意识的回归。这种留恋和抱怨势必会影响很多已经麻木了的人,也必然会促使一些有价值的传统顽强地传承下去。因此,我觉得多些回忆,多些留恋,多些抱怨,太有必要了。完成了这篇稿子我掩卷长思了好一阵子,才对我的同事说:“今年,我要更多地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意识去感觉一下身边的年味儿……也要更多地品尝一下传统的年味和现代化意识相融合后诞生出的年味儿是什么样子的。”  文/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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