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灯之舞
——旅顺正月十三海灯节之忆

  做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后我才猛然发现,在我们的身边,原来有很多具有东北特色的让人钟情、喜爱和沉迷至深的民俗,旅顺海灯节就是这许多民俗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大抵因为在这个民俗中,包含着质朴、纯粹、强烈的情感因素。



  去年年初,恰逢旅顺正月十三海灯节,我应朋友之邀到大连去玩,朋友在电话里喜形于色地告诉我说,今年的旅顺海灯节办得上规模了,比往年更精彩了,很有趣儿的。“海灯节?我第一次听过还有这个节日,呵呵!”我的心没在纲上,含含糊糊地应答着,海灯节并没引起我太大的兴趣,和多年没见的朋友好好聚聚才是我心中所愿。我这个大连朋友名叫季雨,是一个搞报告文学和歌词创作的家伙,他文采熠熠,手又快,三年间出版了四部报告文学集,一本歌词集,很令我景仰。记得那天的天气奇冷。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脸,到了大连好多了,感觉气温提升了好几度。到了中午,太阳暖暖的,居然有了些初春的感觉。季雨这家伙很守时,早早就候在车站了,我们一见面,他便拿出一副东道主的派头,哈哈一笑说:“酒,等我们到了旅顺再喝,海灯节我们万万不可错过,咱们即刻前往吧!”有道是客随主便,我也没多说什么,便钻进了季雨的车。
  “你给我说说海灯吧。”反正也是熬行程,我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且容我慢慢道来。”季雨一面转动着方向盘一面兴致勃勃、绘声绘色地介绍开了。这家伙肚囊宽,装的东西从来都是又多又新鲜,加之他是唱歌出身,嗓音既亮堂,又好听。他说话字正腔圆,一丝不苟。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很喜欢听。一路上,我很偏得,从季雨嘴里弄懂了好多关于海灯的故事和来由。



  很久以来,在我国和我国周边的很多国家就有在水中漂放灯火的习俗,如河灯、水灯、海灯等。直到现在放水灯也是泰国、越南、印度、缅甸等国家的一项很重要的民俗活动。为什么在水中漂放水灯?那是因为在水中漂放灯火能够承载和寄托人们对逝者的缅怀和思念。其中含有很深的民俗文化内涵。其实,我国放水灯的历史也很悠久呢。唐五代时,就有一位叫李郢的诗人这样描写放河灯的胜景:“恋别山灯忆水灯,山光水焰百千层。谢公留赏山公唤,知入笙歌阿那朋。”旅顺口放海灯的习俗,已经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了。随着季雨绘声绘色的描述,我的脑海里开始想象漂海灯的情景:夜的海空上那灿烂的烟花,绚丽无比的烟花错落地腾空而起,耀亮了微波起伏的海浪,耀亮了忽隐忽现的船桅,耀亮了人们一张张满带着祈福神色的脸……
  我们前往的目的地叫龙王塘村,是旅顺口地区海灯节办得最为红火的一个渔家村落,这个村是靠渔业养殖和加工成为远近闻名的致富村。近年来,他们又通过兴建港口、发展商贸、引进了很多旅游大项目。
  生活的现代化并没淹没这里的传统习俗,反而激起了人们怀旧的情感。随着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海灯节也一届比一届办得更像样、更热闹了。如今,海灯节成了这里的一项极具特色的旅游项目了。
  “龙王塘这名字,肯定有些来历吧?”我问。
  “是啊,很早很早以前,这里流传着一个关于龙王二太子兴雨救旱的传说,老百姓非常感激这个龙王二太子,龙王塘便因此得名,60多年前,这里的人们重新兴建龙王塘,据说还真的从塘里挖出了很多龙骨呢!”
  “哦?世上不是本来没有龙的么?这龙骨怕是一种大型海鱼的骨头吧?”
  “哦?你可真怪,我们大连人可从来没有人怀疑那不是龙骨啊!呵呵!这里世世代代靠打鱼为生的渔民,在经济体制转变后大部分转而从事养殖业了。目前,只有一小部分人仍然以打鱼为生。”
  季雨的车开得很快,说话间,龙王塘就到了。冬天里的旅顺,冷得人把头缩进衣领,可海浪却依旧那么舒展、那么恣意。我到海边的时候,已时近黄昏,那的景致显得十分壮观,退潮的海浪温驯可人,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北方深冬,下午四点时天色就已经渐渐暗下去了。远处传来一阵热烈的鼓乐声。“哦?海灯节这就开始了?”“是的,这是祭神的各路队伍汇合的时间啊。”
  “哦……”
  我顺着鼓乐声望去,只见一个抹成关公花脸的大汉,全身关公行头,率一队秧歌阵,亦舞亦唱缓缓走来。为了把这盛景看得更加清楚,我跃身跳上了近处的一个小山包。哈,这下可一览无余了,跟随在那大汉身后,还有几支秧歌队呢,他们仿佛是一块块磁石,把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祭祀的人们都吸引到他们跟前了。
  比鼓乐声更响,更让人振奋的是炸个不停的鞭炮声,那鞭炮声仿佛就炸响在耳边。一种庄重和神秘感涌上心头。通常人们已经把集向海边的距离算个大概了,当祭祀的人群在海边站定的时候,天色刚好暗下去了,大家也只能凭着说话声和彼此脸的轮廓分辨同伴,因为这个时辰漂放海灯,会显得更加壮观。
  三三两两的人们开始朝着海边走来,他们手里拿着香纸、烟花爆竹,大多数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只只做工很精巧的小纸船。因为,他们与单纯到这里游玩的人不同,他们是专程来这里放海灯的。
  放海灯的那些仪式没有典籍可查,那是人们从它诞生以来口口相传、约定俗成的,尽管没有典籍可查,但,谁要想更改它是万万不成的。天色终于黑下来了,祭海活动中最隆重的一项开始了,那就是放海灯。为了看个仔细,我扔下了季雨,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放海灯喽!”
  人们兴奋地吵嚷着,笑闹着把自己的祭品拿出来。哦,那是一个异彩纷呈啊。看吧,那些海灯中,有造型精巧的“一帆风顺”船形灯,有含苞待放的“莲花灯”,有喜庆瑞气的“连年有余”灯,有“吉庆有余”鱼形灯等,真是让人目不暇接啊。大坝上更是热闹非凡,老人们拿着香纸、姑娘、媳妇们拿出了各色贡品,那些贡品有水果、饽饽、酒、五样菜等。那色香味让人垂涎欲滴。渔民们把用竹签和彩纸扎成的小船,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地抬放到海边,每一艘纸船上或点着蜡烛,或缀着五颜六色的电子灯。嘴里喃喃地念了几句什么后把小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海水,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刹那,海边成了晶莹的世界。一只只载着闪闪灯光的船儿,缓缓地朝着大海的深处漂去。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好像撒下了无数颗金黄金黄的小星星。远远望去,恰似天边的银河落入了凡间。看着,看着,突然从一些小船儿上喷出了一束束烟花。诧异之间,季雨道:“好美!呵呵,你不明白了吧,告诉你吧,那是些独出心裁的船主们把各色烟花装在了漂流的船上。”
  “有心人,有心人!好看,真是太壮观了!”我啧啧称赞。
  这时,从更多的小船上绽出了一束束绚丽的烟花。那些烟花腾空而起,在海面上四散绽开,如天女散花,似火树开放,深邃的夜空被大海上的各色烟花映得五光十色、灿烂无比。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看着身边的叔叔阿姨们许着愿,娇声娇气地问奶奶:“我说什么呀?快告诉我。”
  奶奶被她的稚气逗笑了,忍俊不禁地说:“你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呗!”
  小女孩调皮地翻着眼皮说:“我……我不知道。”
  奶奶俯身提醒道:“你拜年的时候,奶奶给你压岁钱的时候,你对奶奶都说的什么呀?”
  小女孩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是,奶奶,快给我压岁钱!”
  “哈……”
  女孩天真的回答,立刻像油锅里滴了水一样,让人们的笑炸响了。
  我发现在所有祭祀的人们中,那些老人比年轻人更虔诚,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投入、认真。而那些七八岁,十几岁的大小孩伢子们则纯粹是来凑热闹的。而那些带着玩心来海边的年轻人则嬉笑着,打闹着。一直在我们身边的那些俊男靓女们嘴里不停地嚼着零食。他们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有点像做游戏,轻描淡写。老人们则不同,他们极其认真而虔诚。
  “哎,我说哥们儿,据说这儿的祭海有很多说法呢。”季雨神秘兮兮地说。
  “哦?都有什么说法?”我急切地问。
  “其中的一个说法是这样的:放海灯原本是祭祀一位女神,我们这地儿的人把她称为海神娘娘。但,后来经专家考证,其实海神娘娘就是我们熟知的妈祖。”
  “妈祖?你说的是福建的妈祖么?”
  季雨喷云吐雾地接着说:“就是,就是!从宋朝以来,妈祖信仰就随着航海家们的足迹走遍了我国沿江沿海及东南亚各国,成为世界上独树一帜的妈祖文化。旅顺口是我国海上的一条十分重要的交通要道,历来是南北文化往来融合之地。妈祖文化,就是由那些商贾们用商船传到旅顺来的。”
  “有什么依据呢?”
  “有,当然有,据《新唐书》说:‘登州海行入高丽、渤海道’,说的就是以登州港为起点,分为两条,其中一条是从登州港出发,渡渤海海峡到辽宁旅顺口,再沿辽东半岛到鸭绿江口,然后沿朝鲜半岛南下,过对马海峡到日本的。”
  “哦……”
  “妈祖信仰从产生到今天经历了近千年。作为一个民间信仰,延续那么久,传播的范围那么广,对人们的影响又那么深,在民间崇拜中是少有的。妈祖信仰在几个朝代曾经有过衰落,但它毕竟一直顽强地存活下来了。在全国各地,尤其是我国沿海地区妈祖信仰最为普遍。据考证,旅顺的天妃庙是我国北方最早的一座妈祖庙。虽然这座庙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了几块残碑碎片,但,据此可以推定大连地区的妈祖信仰至少有六七百年的历史了啊。”
  看着季雨陷入思索的神情,我也沉浸在对原始的民间的妈祖信仰的深深思考中。此时,夜已深了,人们仍然处在亢奋之中,大大小小、形形色色、花花绿绿的海灯不间断地从岸边出发,朝着翻涌着波涛的大海深处漂去,纸船载着蜡烛,载着人们美好的心愿和祈祷,慢慢悠悠地漂远了。这时节,我再也不是一个观赏者了,不由自主地加入其中,成为祈福人祭祀人中的最为普通的一员。于是,我学着身边的一些老人们的模样,双手合十紧闭双目双膝跪地虔诚地面朝大海磕了一个头。很多祝福和祈祷在心里翻涌着,却没能说出来。一旁的季雨仍在若有所思地望着大海深处。他在注视着一个脸上布满沧桑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年龄至少有70岁了,老人自从到了海边,就没有和任何人交流,显然,她是只身一个人来的,我猜她的心里一定装着一个令人心碎的关于至亲、关于捕鱼、关于大海的悲伤故事。见状,我本想走上前去和老人攀谈攀谈,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下意识地打住了。我实在不忍扰乱她的祈福和悲伤的追忆。她一定是在求海神娘娘保佑自己的亲人在世界的那一端能够平安、吉祥、安息……



  夜阑更深了,现场仍旧一片欢乐。好多是一家子几口人一起来的。他们摆出的架式是要在这里通宵达旦。季雨担心我冻着,硬是把舍不得归去的我塞进了车。坐定后,我问季雨:“明年我们还能来么?我有点期待了呢。”季雨满口应承。我们上路了,车行了很远,我还几次下意识地回眸望去,望那海边放海灯的祭祀者们幢幢的身影,望那已经疏淡了的零零星星的烟花,心中对放海灯的眷恋和感慨久久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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