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洋:牡丹花开 昆潮春涌——谈昆曲热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启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汤显祖



    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昆曲为“人类口述非物质文化遗产”,而此时昆曲艺术在中国却濒临灭绝。2004年,白先勇将对昆曲的一腔痴爱化作青春版《牡丹亭》,在全国各地的高校中引发了一场“昆曲热”。2007年,于丹做客《文化访谈录》,从七个角度诠释了昆曲之美,将昆曲上升为一种生活方式。本已渐行渐远的昆曲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欢喜之余我们不禁思索“百戏之祖”昆曲复兴的缘由以及它给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带来哪些启示。

青春版《牡丹亭》的“东学西渐”

    白先勇先生打造青春版《牡丹亭》的初衷就是希望借着一出经典大戏,培养出青年观众对昆曲的兴趣,以挽救昆曲日渐式微的命运。他认为表演艺术没有年轻观众,不可能继续其生命活力,而以昆曲艺术成就之高,却也最适合作为大、中学生美育的典范。校园巡演自然而然成为主要的推广方式。2004年以来,青春版《牡丹亭》校园巡演遍及两岸三地,远至美国、欧洲,吸引了为数众多的青年观众,反响热烈。

    青春版《牡丹亭》在北大、北师大、南开、浙大、西安交大、武汉大学、中山大学等二十多所名校演出,场场爆满,学生观众十万以上,这些青年学子大概百分之九十以上第一次接触昆曲,其中为数不少从此爱上这项精美绝伦的表演艺术。由于青春版《牡丹亭》校园巡演成功,基本上改变了高校学生对昆曲的认知与态度,现在校园中观赏昆曲已经成为一时风尚。北大学生看完青春版《牡丹亭》在网上宣称:“现在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看过青春版《牡丹亭》的,一种是没有看过的。”

    赴美演出常常未演先热,票房一售而空,有时甚至出现一票难求的盛况。美国斯坦福大学戏剧系系主任麦克•伦瑟看完表演后赞不绝口:“我简直目瞪口呆,太完美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艺术,昆曲实在太美妙了!”在英国首演的庆功酒会上,萨德勒斯韦尔斯剧院的艺术总监史柏汀致辞,他坦言看到《离魂》感动得掉下泪来。

    作家南方朔说青春版《牡丹亭》不只是一出戏而已,而是一次绝无仅有的“创造性的动员”,把即将消失的事物,重新找回人间。这可能是青春版《牡丹亭》成功最大的意义。因为有了《牡丹亭》,接下来观众才会去看《玉簪记》,看《西厢记》,看《长生殿》。

    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引发了一个问题:从诞生之日起,昆曲演了四百年,历经兴衰沉浮,到今天已是“美人迟暮”。为什么青春版《牡丹亭》能扭转颓势,轰动海内外,取得如此大的成功?

    白先勇的成功在于他把昆曲的艺术精髓与21世纪的审美意识相融合,从而达到了“至情至美”的艺术境界。这种“至情至美”是跨越国界、穿越时空的,所以才会让英国人落泪,让美国人惊呼,让与汤显祖相隔百年的现代人感动。

    白先勇认为,要让昆曲青春再现,就要有符合现代新的制作观念,两岸结合互取所长是策略。青春版《牡丹亭》的制作团队集结了海峡两岸的文化精英:剧本改编邀请了香港昆曲研究的顶尖人物古兆生教授,艺术总监由“巾生魁首”汪世瑜和昆曲名旦张继青担任,王童担任美术总监、服装设计……这样一个顶级制作团队是青春版文化工程成功的重要保证。

    建立起青春版的美学体系是另一个重点。首先是删繁就简的剧本“整编”。之所以说“整编”而非“改编”,是因为编剧小组秉承“只删不改”原则,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将55折的《牡丹亭》减至27折,分为《梦中情》、《人鬼情》、《人间情》三本。新出炉的《牡丹亭》比原著更加唯美、干净和纯粹,利用诗化的“留白”方式简化了琐碎的写实部分以及戏曲传统中重复的交代说明,有节制地删削典故和插科打诨内容,使戏更加紧凑利落。①

    其次“青春版”的演员团队。白先勇曾感慨看老一辈名角演戏,虽然能够满足感动,但昆曲越演越老,观众也老化了。所以青春版《牡丹亭》的演员以苏州昆剧院的青年演员为主,尤其是主演沈丰英和俞玖林都是二十出头,一个娴静秀丽,一个俊美儒雅,更符合剧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形象。白先勇说过杜丽娘和柳梦梅一定要美,否则就很容易让观众产生倦怠感,试想象,一个眉来眼去就20分钟,观众怎么接受?

    最后是融入现代意识的艺术设计。虽说是传统的中国戏曲,但青春版《牡丹亭》并不拘泥于明清时代的四根柱子、三面舞台,而是大胆采用西式舞台,背景简单勾勒出苏州园林的意境。灯光方面,适当采用现代舞台的氛围灯光,让观众在渐明渐暗中跟随剧情心潮荡漾。

古老艺术也要贴近现实温度

    2007年国庆期间,于丹教授在《文化访谈录》上讲昆曲,讲昆曲的“梦幻之美”、“诙谐之美”、“深情之美”、“悲壮之美”、“苍凉之美”、“灵异之美”和“风雅之美”,把一个人们不太熟悉的昆曲世界讲得瑰丽多姿、如梦如幻,令人心向往之。后来还出了书《于丹•游园惊梦——昆曲艺术审美之旅》。之后就有朋友问于丹:“你是不是以后也关注一下我们安徽的黄梅戏?”好像于丹讲什么,什么就能火一样。

    同样是讲课,为什么于丹讲的东西就能风靡万千?奥秘就在于她善于将深邃的哲理和优雅的艺术转化为真切温暖的人生体悟,再以一种平易近人的方式传播给大众。很多学者都讲过孔子,但影响力远不如于丹,因为他们讲的是一个面目严肃的圣人先师,而于丹讲的是一个温暖的贴近人心的孔子。她将《论语》的条条训诫翻译成处世哲学,与现实生活紧密联系,这正是大众需要的一种温度。

    于丹讲昆曲也是。昆曲过分悠长的演唱、过分缓慢的节奏本是导致昆曲脱离大众欣赏口味的一个弱点,可于丹能巧妙地将它与“慢活”这种从容健康的生活方式联系起来,听昆曲成为与打太极拳、练瑜伽一样的休闲养生方式,她说:“我相信今生有一些美丽的缘必然相逢,我喜欢有一种生活方式可以叫做‘昆曲’。”

    再看她讲《游园惊梦》那段著名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于丹在从艺术角度解读这段唱词之后,接着说:“也许,今天的人们会问:这些于我们有什么意义呢?事实上,我时常见到自己的学生毕业后,不少都做了精明能干的白领,坐进了写字楼,工作环境都很好,穿着很漂亮的衣裙,画着很时尚的妆容,可是也不得不每天披星戴月,为这份工作全然忘我地奔波忙碌。这不是一片姹紫嫣红付与另一种意义上的断井颓垣吗?我们还有时间在心里寻梦吗?所以杜丽娘要哀叹‘良辰美景奈何天’——就算是良辰美景,又与我何干?就算是赏心乐事,它能被我的生命所拥有吗?今天,是一个更为繁盛的物质世界。在今天的世界中,我们不缺乏各式各样的物质,各式各样的享乐,但是我们自己的生命能够真正拥有的那种从容的、笃定的、淡然的内心感受又有多少呢?”这样,于丹带着我们从昆曲的梦幻世界中穿越到了现实世界,艺术体验变成了人生感悟,每个人都找到了一份与杜丽娘相似的情感。

优化媒介:关于昆曲热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启示

    从传播学上讲,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和于丹讲昆曲受欢迎都是优化媒介的结果。与旧版《牡丹亭》相比,青春版《牡丹亭》在剧本改编、演员选角、服装设计、舞美设计等方面都进行了“改良升级”,在古典美学中融入现代意识,在艺术表现形式上精益求精,从而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心理。这种制作理念实际上就是在不改变内容本质的基础上,对媒介进行优化,从而取得最佳的传播效果。同样,于丹讲解昆曲时,不局限于艺术上的剖析,而是一边解读,一边联系现实,找到了昆曲世界与现实情感的契合点。从这一角度来说,虽然信息内容不变——《牡丹亭》还是汤显祖的《牡丹亭》,但于丹选择了最易被人们接受的传播方式,带动大众以自己的情感去欣赏昆曲、感悟昆曲,从而使原来遥不可及的古典艺术走进了寻常百姓的视野。

    青春版《牡丹亭》校园巡演取得巨大成功之后,其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也跃跃欲试,组织“进校园”活动。但是,需要清楚的认识到单纯地走进校园并不见得就能成功。取经要取精髓。在进校园之前,有必要研究一下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经验,进校园也好,文化名人“代言”也好,都不是昆曲复兴的真正原因。白先勇和于丹对昆曲的热爱、支持和倡导,固然为昆曲扩大了影响,但真正使昆曲辐射到大众的是白先勇对昆曲表演艺术形式的优化和于丹对昆曲生活化的解读。

    由青春版《牡丹亭》引发的昆曲热,我们想到了如今红遍半边天的东北二人转,同样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复兴,东北二人转走红的背后却有着难以消解的尴尬。“都市时尚二人转”② 一枝独秀,发展势头正好,而传统二人转却备受冷落,不知何去何从。许多传统二人转的经典曲目,如《大西厢》、《蓝桥》、《包公赔情》等,曾经脍炙人口,如今唱的人越来越少,听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二人转两极分化的趋势,令人忧心忡忡。二人转的表演讲究“四功一绝”,即唱功、说功、做功、舞功、绝活,而目前流行的“都市时尚二人转”突出男丑,突出说口,唱的少了,即使唱也是唱流行歌曲。很多老辈人感叹再也看不到“三场舞”,听不到“九腔十八调”了。这样发展下去,二人转“骨骼性”的东西越来越少,二人转有一天也会变得不像二人转了。

    要解决二人转发展两极化的问题,先要弄清楚传统二人转因何“不受宠”。《时代商报》在沈阳做过走访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能听懂传统二人转的观众寥寥无几(年龄都在60岁以上),大多数人认为传统二人转太沉闷了。可见,最大的问题不是演员不会唱(相反很多二人转演员有着非常扎实的功底),而是传统二人转的表演陈旧僵化,无法吸引观众。

    想要走出困境,传统二人转应该在保留传统精髓的同时,寻求与现代生活的接轨点。青春版《牡丹亭》提供的最重要的经验就是建立传统戏曲的现代美学观。白先勇举“一代伶王”梅兰芳为例,说他之所以能够受到观众欢迎,是因为梅兰芳对于传统戏曲的革新,创造出代表那个年代的美学观。戏曲走到了21世纪,也应该构建新世纪的美学观。青春版《牡丹亭》的剧本整编、演员选角、艺术设计无不围绕白先勇的青春版美学观进行,结果比旧版更唯美、写意、精致。现在,一些二人转演员和研究者正在进行这方面的尝试,比如黑龙江二人转名角、二人转国家级传承人赵晓波,用舞蹈、激光灯表演等现代元素包装传统二人转,形成了一个新的《王二姐思夫》选段。著名编剧崔凯与董凌山创作的首部二人转电影《贵妃还乡》已经拍摄完毕,有望在年底上映。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传统二人转也会找到与现代生活的契合点,像昆曲一样被大众接受和喜爱。

    这里还有个“因地制宜”的问题。每个剧种都具有自己的特殊性,完全复制青春版《牡丹亭》的制作模式及推广模式是不现实的,只能选择性的移植。比如,同样是细腻温婉风格的黄梅戏可以借鉴的实际操作经验多一些,而东北二人转这样以火辣奔放著称的戏曲,只能得到理论上的启发,究竟如何从艺术形式上改良完善还要另辟蹊径。归根结底,探索出最适宜自己的可持续发展道路才是成功优化媒介的关键。

    对于亟待复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来说,重要的不是盲目跟风,你进校园,我也进校园,而是选择最佳的媒介形式来传播自己。正如白先勇在制作青春版《牡丹亭》之初定的基调:“尊重传统,但不因循传统;利用现代,但不滥用现代。”只有在继承传统与适应现代审美意识之间找到平衡点,才能使蒙尘的古物再次焕发青春,否则即使走进校园,也只能是在秋天中遥望春天。


 
①李娜:《从剧本改编看“青春版<牡丹亭>”的艺术个性》,《华文文学》2005年06期。
②《东北二人转“跑偏了”》,中国网(www.china.com.cn)2009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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