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群:梅花香彻骨,却自苦寒来
                         ——我眼中的“梅花大奖”获得者宋国锋

    
    得知宋国锋荣获中国戏剧表演最高奖“梅花大奖”,真是为他高兴!在我看来,宋国锋获此大奖既是实至名归,又是水到渠成,绝对是对他几十年来默默耕耘、潜心艺术创造的最好回报。
    国锋是我多年的艺术挚友、合作伙伴,主演过我创作的话剧《父亲》、《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鸣岐书记》(合作)和电影《父亲》等多部作品,还执导过我的话剧《师傅》等作品,在此梅花绽放之际,我很愿意写写我眼中的宋国锋。
    国锋的演艺生涯从七十年代中后期起,一直绵延至今,贯穿了整个新时期话剧发展史。每个不同阶段他都保持着良好的状态,以其十分精湛而且独具魅力的表演创造了许许多多令人难忘的舞台艺术形象。在演艺界“明星”“大腕”纷纷奔向影视屏幕的时刻,他苦苦坚守着话剧阵地,更是殊为难得。
    早在七十年代末,宋国锋就主演了《于无声处》《报春花》等多部红遍全国的剧目。八十年代中期,我进入辽宁戏剧界之时,正是他表演艺术大踏步向前跃进之际,在辽艺享誉全国的《高山上的花环》中他饰演梁三喜,质朴平实中透着刚毅和坚韧,充满内在激情,给我留下了极深印象。在默然老师主演的《李尔王》里他饰演埃德蒙,一出埸便气势逼人,举手投足处处有戏,把埃德蒙这一莎剧经典形象塑造得血肉鲜明,其扭曲的灵魂好象附着在他身上一般,许多年后一些老专家仍念念不忘。随后宋国锋就在《秦始皇》中以一个性格复杂,内心矛盾的秦始皇一举拿下了他的第一个梅花奖。那时我的创作还处于摸索阶段,内心却十分渴望将来有机会能和他合作。
    九十年代,国锋的表演艺术进入了一个高峰期,在《爱洒人间》、《岁月》、《那一年在夏天》、《鸣岐书记》、《父亲》、《任弼时》等剧目中成功饰演多个角色。国锋和我合作的第一部戏是《鸣岐书记》,国锋饰演市委书记。说实话,这类“正面人物”是很难演的,剧本虽尽力把这一人物写得有血有肉,写成一个真实可信的“人”,但人物毕竟要靠演员立在舞台上,私下里我很为国锋捏一把汗。国锋却充分显示了优秀演员塑造人物的功力,舞台上的市委书记真实自然极有亲和力,充满人情味,又不失政治家的风彩,无论对普通工人,农民,对妻子,母亲,还是对同级干部,分寸把握得极好。最后一埸有一段很长的台词,国锋处理得真挚感人,每次演到此处都会掌声四起。巡演时观众眼含热泪上台和他拥抱,埸面十分感人。从那时起,我便产生了和国锋长期合作的强烈冲动。能为这样优秀的演员写戏,编剧是很幸运的,也是很快乐的。
    《父亲》中的老杨头是国锋创造的最令人难忘的舞台形象之一,我认为,也是他演艺事业的一个巅峰之作。剧本投排前,我就很希望国锋出演老杨头,十分熟悉国锋表演的导演丁尼也明确表态“如果国锋不演,我就不导”。当时国锋压力很大,毕竟他很少演年过花甲的老人,不少人担心他会演砸了。但他勇敢地面对了这次挑战!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不知下了多少功夫,每天都在研究剧本、研究人物。那段日子他经常很早起床,去附近公园观察生活,潜心揣摸公园里那些退休工人的言谈举止。他还调动了多年积累的生活,讨论剧本时他经常谈到他的老母亲以及许多熟悉的老人。我猜想他把这些都“化”到了后来的创作之中。
    《父亲》的排练让我终身难忘:第一次进排练埸,国锋便穿上了老工人的服装,换上了平底布鞋,还特意剪了平头,每一段戏他都潜心研究揣摸,认真消化导演的要求。有两埸戏曾令我很担心,分别是父亲和大儿子、小儿子的“训子”戏,都是和儿子发生冲突,处理不好就会重复,当我说出这一担心时,他却让我放心,说他有办法。结果两埸戏排完大出我的意料,父亲与二个儿子的冲突完全区别开了,而且都极有光彩。后来他悄悄告诉我:每埸戏怎么处理,老杨头怎么行动,怎么把握分寸,他都在电脑里有详尽的分析和研究并形成了方案。当一个功底扎实、经验丰富的表演艺术家有了深厚的生活积累,有了潜下心来狠下苦功钻研精进的精神,又不乏创造的悟性、灵气与激情时,他就会变得十分强大,他面前就没有拿不下来的角色。国锋让我着实领教了这一点。《父亲》演遍大江南北,而且久演不衰,普通观众鼓掌,专家叫好,连当时的总理朱熔基也潸然泪下,他握着国锋的手说“你让我流了很多眼泪”。时至今日,《父亲》已成为“国家舞台艺术十大精品”和剧院长年保留的经典剧目,我仍然认为,这出戏的成功绝对得益于国锋的表演。
    由于在《父亲》中的精湛表演,国锋第二次荣获“梅花奖”,后来他又主演了同名电影,初登银幕就一举获得开罗电影节影帝,令电影界的朋友叹服不已。《凌河影人》里的吴先生对国锋也是一次挑战。吴先生身处底层,经历坎坷,个性非常独特,而且是双目失明的江湖艺人。演员不仅要演出盲人的外部特征,更要演出他绝然不同于正常人的内心世界。国锋细心揣摸潜心创造,舞台上的吴先生可谓形神俱备,内心体验饱满细微,外部形体、语言准确精当,而且在这个人物里他还成功地化入了戏曲塑造人物的某些表演方法。
     我的新作《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中国锋再次出演主人公秦大咧咧。这一人物对表演者也非常具有挑战性,这是一个生存在中国社会最底层的平民小人物,既有一定喜剧色彩、又有一定悲剧意味,同时充满人性的光辉。而国锋刚演过老杨头这样的老劳模老工人,会不会重复自已?我心里既没底,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信心:因为我了解国锋创造角色的能力,知道他在表演上还有巨大潜力,他就是秦大咧咧,而且他有秦大咧咧一样的心灵。果然,在查明哲导演的精彩执导下,国锋再次战胜了自已取得了巨大成功。我个人认为,他在这出戏里的表演又上了一个台阶,他的表演更加自如,更加游刃有余,更加充满魅力。
    《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首轮演出,观众用掌声、欢呼声认可了国锋的表演。那段日子我总爱说这样一句话:“好的导演、好的演员是上天赐给编剧的礼物!”——宋国锋正是“上天”赐给我这个编剧的“厚礼”!《父亲》、《凌河影人》、《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宋国锋用三出大戏三个角色迈了三大步,终于雄居国内第一流话剧表演艺术家前列,荣获话剧界第一个“梅花大奖”,他绝对当之无愧。

    对国锋的表演我是诚服的。我以为,他的表演很值得国内戏剧界认真研究。他既继承了辽艺李默然、王秋颖、陈颖、赵凡等老一辈艺术家的演剧风格,从前辈大师那里吸收了很多有益的表演经验和表演方法,学到了注重向生活学习,注重内心体验,并将体验与体现有机结合的表演精髓,从而成为新一代辽艺话剧的当家传人,同时他又对辽艺极具特色自成一派的表演艺术有新的发展和创造性贡献。他在追求一种融会贯通之后“化得很开”的表演境界,一种对观众很有亲和力,很易被观众接受、富有人情味和独特魅力的表演状态。他的表演建筑在用心、用生命体验生活、体验人物以及人物的内心世界与情感流程上,并把饱含戏剧张力、充满激情的表演和生活化、细节化的表演结合得很完美。看他的表演你会感到过瘾,感到亲切,感到唯有话剧表演才会带来的艺术享受。
    国锋的倾情投入也让我折服。他对表演艺术始终怀有一颗虔诚与敬畏之心,每次排练、每次演出都十分投入十分认真,用我的话说“他是在用生命排戏演戏”!演《鸣岐书记》时,他心脏病严重照样出演,演妻子的演员在台上临时递药让他服下,医护人员在后台随时准备抢救。主演《父亲》,他坚持节食减肥让自已瘦下来以靠近老杨头这一形象,最后这个壮汉消瘦得几乎变了一个人。排演《矸子山上的男人女人》,他再次开始残酷的节食减肥,谢绝一切应酬,每顿饭严格控制饭量。他的腿因意外事故受伤缝了数针,照样该跪就跪该爬就爬直至伤口绽裂。首演前他腰椎病犯了,爬在床上和编剧演员研究戏。现在回忆起来仍然让我感动。
    不知道国内话剧界有多少人还这样玩命排戏演戏?我想,如果宋国锋这样的演员再多一些,中国话剧的质量还会提高,观众还会更加喜爱我们的话剧。
    这些年宋国锋一直担任辽艺院长。地方剧院生存十分艰难,但在他的带领下,辽艺成为全国唯一连续两届荣获“国家舞台艺术十大精品工程”的话剧院。他遇到的困难很多,但硬生生挺过来了!辽艺一直坚守着中国现实主义的阵地,坚持着贴近时代,反映普通人,关注当下生活的信念和方向!这也是让我十分感动的。
    最后,祝愿国锋在表演艺术上继续精进努力,给我们留下更多难忘的舞台形象,希望他心中的梅花继续绽放并越来越香馨醉人。我坚信他还可以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