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从一条河流开始 
                                 ——话剧《凌河影人》的创作及其他
                                             文/张汉良 隋治操 刘家声
    在辽宁的西部,在内蒙古高原与辽东湾之间的莽莽丘陵里,在被称为“三燕古都”的朝阳市境内,有一条河流——大凌河。她像一条淡蓝色的丝线缠绕在雄鸡版图的项上,滋润着中国的喉咙。
    这是一条短短的河流,她从涓涓滴滴的发源到波澜壮阔的入海只有398公里。但是,就是这条河流,不仅哺育了20万年前的“鸽子洞人”,养活了4万年前的“建平人”,还在她的河面上升起了照亮整个世界的文明曙光——红山文化——在5500年前的大凌河畔牛河梁上,就出现了宽广辽阔的祭祀广场、四倍于真人大小的女神群像、庄严神秘的女神庙、绵延达40平方公里的巨大积石冢和金字塔……此后,大凌河更像一条坚韧的丝线,在漫长的岁月里完整地穿起了一连串属于整个华夏的辉煌和难以尽数的民族:殷商孤竹国的王城,战国至西晋时的右北平郡、辽西郡,前燕后燕和北燕的龙城皇都,南北朝到清朝的营州昌黎郡、辽西郡、营州柳城郡、中京道大定府、大宁路兴中府、营州右屯卫、塔子沟厅、三座塔厅、朝阳府……和山戎、东胡、匈奴、乌桓、鲜卑、契丹、高句丽、突厥……这一颗颗耀眼的历史明珠和一个个强悍孔武的民族就散落在大凌河的两岸。
    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大凌河是一本完整的科教书,如果想读一读中国历史,那么只需沿着大凌河走一遭。
    在大凌河两岸,历史不只是随处可见的古迹遗址和丰富精美的文物,而是有生命的、是鲜活的、是一直生动到今天的——大凌河两岸活跃着数以百计的皮影艺人,他们演唱着从古至今的一幕幕故事;剪纸、民间舞蹈、地方戏、楹联等更多的民间艺人用他们各自熟悉的语言从春到夏讲述着生活之中的深切感受,张扬着他们充满了激情的生命。
    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大凌河是一条流淌着历史、艺术、民间风情的河流——她委婉而激昂,柔美而壮烈。
    我们所有的故事不能不以她为蓝本——因为这条河流浸泡着我们的生活。
    一位70多岁的盲人王德海,是大凌河上游皮影班子中有名的琴师。老王爷子说自己瞎了70多年,只要拉上了弦,就能看见花花绿绿的世界!所以,他把拉弦看得和自己的命一样,用现代人的说法,他是只有在拉弦的时侯,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的生命意义和存在价值。1994年的夏天,在大凌河畔的一个村庄演出,还是老王爷子拉大弦。演着演着,台下就有人喊:哎,哎,老王爷子,你拉得怎么不是味儿啊?走调了,走调了!耍影的回头一看,坐在灯影里的王德海脑袋已经垂到胸口上了,班主上前一看,老王爷子早已经死了——当生命已经离他而去之后,他的躯体仍然在追寻着他的渴望!
    ——这是1995年我们采访到的真实故事。
    1931年,有一个外号叫王老凿的老头,带着他的三个弟弟和村里的子侄乡亲,在日本人建立伪满洲国的时侯,在几十万装备精良的国军拱手南撤的时侯,他在大凌河畔一个叫做清风岭的地方树起了英雄的大旗——他在山崖上刻下了万古不朽的三个大字:“中国地”!他们经受了14年的围剿杀戮,可他们宁肯刀耕火种,宁肯用火枪土炮和头颅热血去拚,也义无反顾地坚守自己的家园和国土。整整14年,他们几十个人拒绝伪“满洲国”的国号而用中国纪年,他们在全东北绝无仅有的这块“中国地”上,在伪“满洲国”的天下做了14年苦难悲壮却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王老凿的真名叫王文福━━一个目不识丁的普通的辽西老头。无疑,这山沟不是什么名关要塞咽喉枢纽,不是什么十里荷花步步美景的风光胜地;但这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继承了祖辈血脉的家园。田地里生长着父老妻小的日子,山坡上安息着老祖宗的灵魂━━因此,在他们心中,这里的一朵野花可视为灵芝,一块石头也当然是无价的宝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的心!所以,他们在日寇的铁蹄下,能够威武不屈,富贵不移。他们不仅守住了自己的家园,而且坚守住了中国人的气节!所以,一位年轻的作家这样写道:因为有了这个山沟,有了这块“中国地”,早在苏军参战之前,早在广岛和长崎的蘑菇云升起之前,早在密苏里号军舰上签下投降书之前,日本鬼子就已经失败了!
    ——这是朝阳大凌河畔妇孺皆知的故事!
    郭沫若先生曾考证说,朝阳的大凌河畔就是商代的孤竹国。,伯夷和叔齐是国王的两个儿子。后来,孤竹国被灭了,到处都变成了周朝的天下。伯夷和叔齐他们俩个不肯出山去吃周朝的粮食,就双双地饿死在首阳山上了……孤竹国——一个多么意味深长的国名!商朝的最后一棵孤竹,冒着苦寒和大雪,顽强地挺立在周天下的北方,和周天下对峙着。
    ——这是辽西人失去最后家园的绝望反抗,更是大凌河畔英雄的气节!
    面对着大凌河,我们的戏剧创作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于是,我们继话剧《会首》(描写贫困的山民对秧歌——这一精神层面上的苦苦追求)、《烧锅屯》(描写贫困的山民对于矛盾着的财富与良知的艰难抉择)之后,我们于1997年又创作了第三部辽西风情话剧《家园》:当年浴血苦守14年家园所凭借的天险——石门,已经阻碍了山村的发展,英雄的后代急于炸开石门又苦无资金。万般无奈,主人公六道子伪造了公安局的批文,当他哥哥五迷子在结婚的当日兴冲冲地驮着炸山门的炸药回来时,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法律的惩处——人们苦盼着的炸药被没收了,五迷子没过门的新娘也弃他而去……五迷子在绝望之中以生命为代价放响了开石门的第一炮!六道子的恋人淑红也因被疑为告密而被逼远走他乡。六年后的夏天,淑红带着一个叫柳儿的孩子回来了。此时,她的恋人六道子已经成为了她的二姐夫,而她想要揭发的当年的告密者——原村长,却成了淑红的大姐夫……欲爱不能,欲恨不得,情仇缠绕,爱恨交加!贫穷和苦难压不倒大凌河人的志气,浴血家园的英雄气概又在后辈们的身上升腾——100多岁的老祖宗——当年与王老凿一同保卫家园的老太奶毅然捐出了自己的楠木棺材,淑红也捐出了自己的伤残抚恤金,全村人纷纷变卖了可怜的家产。两个月后,苦盼了几十年的石门即将被打开!但就在此时,乡里传来了不啻于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国家为造福当地百姓,要在大凌河上修建一座大型水库,这里即将变为淹没区!也就是说,几辈子人所做的一切努力将化为乌有,他们所付出的巨大牺牲似乎变得毫无意义!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和绝望之后,六道子率领全村人告祭祖先——已经“大路通天”了!随后,响起了开石门的最后炮声!老太奶把隆隆的开山炮声幻听成了打鬼子的炮声,在激昂的怒吼中溘然长逝;全村人也告别了为之流血流汗的故乡,折下了当年先人从山东老家移来的老柳树的柳枝,悲壮地举村远迁,再次去寻找和建设新的家园……家园是什么?家园就是寻找和奋争!家园在哪里?家园就在寻找和奋争的过程中,就在寻找和奋争者的心里!人类就是在这样的寻找和奋斗中一代代生存下去的——“走噢——走噢,给我五亩地,给我一头牛,再给我三间大瓦房,我还得往前走。走噢——走噢——走丢了老婆孩,走丢了爹和娘,一脚踩上了大凌河,烫得我热泪流——走噢——走噢——走噢——”
    是大凌河告诉我们——家园,这是人类一个永远也不会停歇的话题!
    艺术,是对散落着的生活的浓缩;戏剧,更是对生命极致的张扬——或者说是对生命张扬的极致!
    皮影艺术,对大凌河畔的影匠们来说,既是谋生的手段,更是他们生命不可或缺的组成和载体。另一个故事可能更能说明这一点。也是在大凌河畔,一个大雪飘飞的冬夜,一班影匠搭起了影棚子演起了皮影。雪越下越大,夜也越来越深。影棚内锣鼓铿锵,影棚外寂无声息。影匠们想,这大雪夜看皮影的早走光了,可咱是唱影儿的,就算是给咱自己唱也得唱完啊!于是,皮影就这样唱下去了。后半夜,大雪忽然把影棚子给压塌了,影匠们出来一看,雪地里,竟然伫立着一群雪塑一样的乡亲们,他们一动不动……
    于是,在话剧《家园》之后,我们又创作了话剧《凌河影人》。
    民国初年,苍凉的辽西大凌河河川上下游各自活跃着一班技艺超群、深受人们喜爱的皮影艺人。他们的班主号称“河西红”和“震东川”。这两个班主同样视皮影为自己的生命,也同样在苍凉的皮影唱腔中尽情地演绎着自己的生活。不幸的是,在一场争夺“影匠王”牌匾的对台影中,“震东川”火烧了“河西红”的影棚子,与“河西红”结下了血海深仇。20年后,关内爆发了“七七事变”,日寇疯狂地抓捕当地农民,在大凌河上修筑铁路桥。送女儿出嫁的瞎老人吴先生(河西红)和他的女儿灯儿、灯儿的未婚夫大桩子以及应邀为喜事儿唱皮影的邱影匠(震东川)、丑儿父子等同时被困。于是,悲苦的命运和美好的爱情,令人发指的阴谋和魂牵梦萦的皮影,以及多少年来的爱恨恩仇,在日寇滴血刺刀下、在阴森恐怖的修桥工地上扭结在一起……最后,面对重重恩怨,面对死亡,在“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迫着发出了最后的吼声”——大凌河畔的两班皮影艺人,以决绝的气节和自己的血肉之躯,高唱着“这连天的旌旗如蝗的箭,血染的征袍透甲寒……俺忠烈满门赴国难,岂容那恶贼寇践踏好河山”!他们在歌舞中表演着心爱的皮影,毅然点燃了自己的身体和影棚子,扑向了鬼子的大桥,演出了一场惊天动地、悲壮惨烈的皮影戏,用血与火的洗礼,完成了各自生命的升华!我们让这群唱了一辈子皮影的最最普通的皮影艺人,在大凌河上将自己也化成了一道可以铸入民族历史的永恒剪影!
    大凌河承载了几十万年的人类历史,更倒映出了中华文明的最初曙光,但她是朴实无华的。那么,我们在辽西风情话剧的创作中就没有理由去追求形式的繁杂和花哨,也无法热衷于文化的阐发和理念的诠释。我们只是想展示大凌河人身上洋溢着的自然而野性的美,我们只是想露出他们深厚、质朴而真切的生命的底色,我们只是想让他们在爱恨情仇中发散出他们固有的难以泯灭的人性的光辉,我们只是想在普通的大凌河人的身上挖掘出了深蕴其中的强悍而崇高的生命之美!
    《会首》和《烧锅屯》是这样,《家园》与《凌河影人》更是这样。
    “一腔唱尽沧桑事,双手舞出生死情。莫道曲罢终散去,千古凌河起涛声!”
    我们感谢大凌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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